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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有茨 01

  被软禁的第三天清晨,北辰元凰梦见鸤鸠啄破了木窗的格栅。

  扑棱棱的振翅声在不大的木屋内回响,灰褐的绒羽与破碎的窗纸在倾斜的日光中飘浮。鸟类的趾爪朝他的面部抓来,他想去躲,身体却无动于衷,最后只得木然看着鸤鸠飞进了自己的怀里,在胸口与被褥间产下了一枚青灰色的圆卵。

  直到吱哑的开门声响才将他从荒诞的梦中拉回。北辰元凰怔怔坐起身,朦胧的睡眼看着竹水琉将餐盒放到桌上又关门离去,怀中仿佛还残留着属于禽类的温热。

  

  北辰元凰于是思考了一整个白天。

  直到竹水琉再次一言不发地送来晚饭的餐盒又即将离去之时,他终于开口打破了三日以来的沉默。

  “他究竟是什么意思?”北辰元凰道。

  竹水琉推门而去的手一顿,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他沉思着缓缓道:“如果他想杀我,早在前日我和江仲逸被你们所擒之时便应当即杀了,但是他没有;如果他想利用我,那便应当在那时向我展露他对我的原谅与理解,从而使我对他感激涕零、掉以轻心,以便获得我后续的配合,可是他也没有。”

  竹水琉一边听着他的推断,一边重新把门关好。听北辰元凰讲完,她轻轻冷冷地笑了一声:“你对主上如此负情负恩,还期待着主上主动原谅你?”

  落难的天子道:“因为我是北辰元凰,我有我的骨气,我也有我的价值。如果他想东山再起,获得比昔日更为尊荣的地位,最名正言顺的策略就是打着拨乱反正的名号,拥立我回归。”

  竹水琉只是淡淡地看着他。

  北辰元凰说完前述后,便放柔了语气:“个中道理,我都懂的。如此僵局,只是需要其中有人退一步。所以还望你向他转述:我不介意被他利用。助我复辟之后,天锡王还是什么王——他想当一字并肩王都行。”说罢,他以恳切的眼神看向竹水琉。

  竹水琉眉头微皱,但仍是点头应了:“我会转述。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,因为你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。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北辰元凰问。

  竹水琉不答,就这样关门离去了。

  

  直到接近深夜,竹水琉才又再来。

  “如何?”北辰元凰泰然自若地问道。

  竹水琉沉默了几息,后道:“你随我来。”

  北辰元凰只当是北辰胤终于要同他见面相谈,微笑着起身,跟在竹水琉身后出了门。

  一路途经北辰胤所蓄养的绿林军的片片营帐,竹水琉终于将他带到了此地规格最高的一座屋宇前。

  北辰元凰正要推门而入,却被竹水琉拦住了。

  他刚心生疑惑,便听到屋宇内传来了一声如泣如诉的哀吟。

  ——令人悚然的哀吟。

  那一刹,北辰元凰心脏几乎停跳。因为这声哀吟,声线竟有三分和自己相似。他一瞬间恍惚了,甚至产生了些许错觉:自己究竟是在屋内,还是在屋外门前?

  哀吟过后,便是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与情色的喘息。

  “主人,主人……”

  北辰元凰听着与他三分相似的声线却喊出如此贱己的称呼,下意识地双拳紧握。他双眼含怒地扭过头,悄声却厉色地问竹水琉:“你带我过来就是……?”就是为了听这个?!

  竹水琉却平静点头。她将窗纸戳开一孔,低声道:“这就是为何说,实际上你并不重要。”

  北辰元凰强压心中疑惑,透过孔洞向内看去。待他终于看清屋内的一片春色,己身便也已经如堕冰窖。

  床榻之上,同北辰胤翻云覆雨、婉转呻吟着的那名青年,竟然是他自己。

  ……不,不对。只是一名和自己相似的陌生青年罢了。北辰元凰强自稳定心神,却是愈仔细看去心就愈沉、身就愈冷。

  如果说声线尚且只有三分相似的话,这名青年的面容竟是和北辰元凰自己有着至少七八分的相似。夜色浓重,屋内只点着一簇豆大的烛焰,具体有多像,他不是很看得清。

  纵然如此,北辰元凰也已经是彻底明白过来。他终于理解了北辰胤对他置之不理的态度从何而来——若有如此替身可用,他之存在确实便是无足轻重了。

  他的心坠得厉害,就仿佛那只梦里的鸤鸠当真真切地压在他的胸口,使他喘不过气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