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有茨 03
这栋软禁他的木屋，竹水琉每日都会例行来几次，除了送伙食，自然也是为了监视。
绝大多数时候，北辰元凰都是沉默的。而直到夜幕再次降临，他终于再一次叫住了竹水琉。
“……我想清楚了。给我一次机会，让我和他当面谈谈吧。”
竹水琉对此的反应像是并不意外。
再次被竹水琉带着来到那栋屋宇前，竹水琉为他推开了门，自己便停步在了门外。
北辰元凰步入其中，看到北辰胤正坐在榻上，手中正翻阅着一卷不知内容的书。
屋门吱哑一声关紧。
北辰元凰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，心绪百感交集。过了几息，才唤道：“……爹亲。”
北辰胤仿佛未闻，视线仍是停留在手中书卷上。
北辰元凰深深呼吸了几口气，终是下定决心，一展衣衫下摆，缓缓屈膝跪在了地上：“爹亲……孩儿知错了。”
北辰胤终于抬眼看向他，神色平静，无悲无喜：“你有何错呢？当日若易地而处，吾也是会这样做。”
话虽如此，却也未让他起身，便坦然受着这一跪。
北辰元凰一时凝噎。无悲恨，也就无从原谅，话语中留下的只是漠然与疏离。
他半晌才又道：“爹亲，孩儿已经想通了。竟是沦落到如今境地这才想通，自己旧日对您的悲恨是何等可笑。不说您往昔对我之用心良苦，就说事到如今您仍未对我动过杀心，这份恩情孩儿便已铭感五内。”
说到这里，北辰元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：“……爹亲，孩儿如今能够倚靠的便只有您了。不杀之恩等同再造，从今后孩儿的性命便全操在爹亲之手，您想要孩儿做任何事，孩儿都心甘情愿。”
“任何事？”北辰胤平淡问道。
听到这一问句，北辰元凰心中不免升起了些欲拒还迎的期望，又怕他当真提些让自己难堪的要求，但最终还是咬牙应道：“是的，任何事。”
北辰胤无甚表情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，如同在打量什么平凡的物件。
北辰元凰紧抿双唇，迎上他的视线。
北辰胤摇了摇头：“吾却已是不再需要了。不够驯服的鸟儿，除了作为笼中摆设以外，只能说是毫无用处。你出去吧。”
“爹亲！”北辰元凰急道。他不想再回到那等无望的境地了。他定了定神，让自己作出低眉顺眼的神态来：“爹亲，凰儿已经与往日不同了。爹亲若不信，可以……用用看。”
“嗯？”暧昧的话语，引得北辰胤微微挑眉看他。“那你便展示看看你之用处吧。”
见事有转圜，北辰元凰略松一口气：“多谢爹亲能给孩儿机会。待他日爹亲如有需要……”
北辰胤说：“不是他日，是现在。”
北辰元凰瞬间僵住。他猜到几分对方的言下之意，但又抱着一丝希冀地装作不解问道：“今日天色已晚，爹亲是要孩儿如何……？”
见北辰胤只是淡淡地看着自己，北辰元凰话音渐弱，说不下去了。
沉默间，右侧的屏风后传来了扑哧一声轻笑。
听到屏风后的那声轻笑，北辰元凰心下大骇：此间竟然还有其他人？！
他一瞬间颤抖起来，其一是为自己先前那番话竟全被第三人听了去而感到慌乱，其二是为北辰胤竟然允许他人在场而感到……难说是什么滋味。
北辰胤听到那笑声，先前淡漠的眉目竟是柔和了几分：“书儿，在笑什么？”
只见一名与北辰元凰年纪相仿的青年从屏风后面探身出来，语调轻快地答道：“主人，郢书在笑有的人分明打定了心思准备投怀送抱，临场却又畏畏缩缩放不开呢。”
说话间，北辰元凰已是听清了那似曾相识的声线，更是看清了那几乎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容，心底不由得咯噔一声，瞬间明白过来。
北辰胤话语温和地斥道：“说了让你静静听着便好，却是又在胡闹。”
这名为郢书的青年闻言小小地吐了吐舌尖：“郢书只是觉得，眼下这般僵局，自己或者能帮上忙。感觉对待这等笨木头，还是需要把话说开才好呢。”
北辰元凰眼看着北辰胤这般与先前对待自己时截然不同的态度，心下不禁五味纷杂，百感交集。
北辰胤颔首：“书儿既有主意，那便由你来对他说吧。”
郢书得了允许，笑着对北辰胤躬身应下，随后走到跪在屋中央的北辰元凰身前。北辰元凰见他过来，立刻站起身，却有些腿麻得趔趄。
“怎么起来了？”郢书笑眯眯地歪头打量他。
北辰元凰咬牙道：“又不是跪给你的。”
感受到北辰元凰话语中的敌意，郢书却是神情不改：“哦，那酸不酸？”
“不酸。”北辰元凰冷哼一声。
郢书说：“你是不是以为我在问你的腿？我在问你这里呢。”他抬起手，指尖虚虚地在北辰元凰的胸口打了几个圈。
北辰元凰被他戏弄得不爽，却仍记得自己是要来表现态度给北辰胤看的，因此答不酸也不是，答酸又拉不下面子，只好恨恨地瞪着他，抿唇不语。
“这便是了。”郢书却是把他的不语当做默认，“既如此，那就仔细想想，你究竟有什么我无法取代的价值？”
“哈。”北辰元凰不禁冷笑。这话问得他不禁心中激起了一丝轻蔑，但若真要回答，却是答不上来。二十年来学习的治国修养、帝王心术，他清楚知道如今的北辰胤想要的已不是他的这些能力。北辰胤现在只想要听话的棋子，而他恰恰最不甘心被当做棋子。
心念电转，北辰元凰忽然问道：“你是女人吗？”
这话问得莫名，郢书说：“我当然不是。莫非你是？”
北辰元凰道：“我也不是，但我可以是。”说道这里，他看向一直任由他们对话的北辰胤，努力放柔了声线：“爹亲，凰儿愿意为了您……成为女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