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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渡海,渡海

草稿未完成

  多年后Jose仍能记得,一切的一切始于弗朗西亚一个寻常的深夜。

  那个夜晚同弗朗西亚所有的夜晚一样喧闹,他和Dyllan挤在港口区一家名叫Refugio的酒吧里。后来此店关张了,旧址被改成了一间连锁药妆的铺面。多年后的Jose每逢路过都会想,那些关于Dyllan的记忆大约也是如此:先是被掏空,然后被填入别的什么不相干的东西。

  彼时尚不必去想这些。

  驻场乐队刚散,音响里换上了不知谁点的Synthwave,嗡嗡的低频震轰隆隆地顺着地板一路传进膝盖骨里。吧台上方挂满的小灯泡发出朦胧的暖光,嘈杂的音乐和交谈声层叠堆砌在一起,像某种液态的东西把所有人浸没。沙发坑里横七竖八地坐着七八个人,有几张面孔Jose认识,有几张是今晚才第一次见。

  Dyllan在十几分钟前接了个电话,独自走到外面去了。Jose没怎么在意,继续和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直到余光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那道窄楼梯处重新出现。

  Dyllan穿过人群走了回来,Jose端着酒杯朝他扬了扬下巴,算是打招呼。

  “电话打了够久的。”

  Dyllan没接他的话。他在Jose旁边坐下来,从兜里掏出电子烟,动作不急不缓地换了颗新的烟弹,深深吸了一口。缭绕的烟雾从他的唇齿间逸出来,在那些暖黄色灯光下浮动片刻。

  然后他说:“过两天我应该就要走了。”

  Jose偏头看他。

  “走?走去哪儿?”

  Dyllan将烟吐尽,用一种像在说今晚酒单的口吻回答他:“还能是哪儿……有人叫我回去继承皇位呗。”

  酒吧里的音乐恰好切到了一首更吵闹的曲子。Jose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清了,同时又觉得自己确实听清了。他端着酒杯看了Dyllan两秒,后者正垂着眼拨弄手中的电子烟,神情淡淡的,仿佛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该用什么表情去匹配刚才那句话的分量。

  

  Jose同Dyllan相识约有三年。

  弗朗西亚是伊瑟堪地区夏国侨民的主要聚居地之一。侨民社群自有其生态,年轻一代尤甚:留学生、富二代、私生子、走私商的后嗣、政治犯的家眷,各色身份的人混杂在同一片街区里,以国籍和语言为纽带结成松散而热闹的圈子。Jose的家族在弗朗西亚经营进出口生意多年,他自己又生性好交际,因此与本地多数夏侨青年至少混了个面熟。

  Dyllan Ku——或者说,辜执心,在其中总归是有些特殊的。

  但凡初听到他的名字,旁人总不免会多看几眼。这个姓氏不算有多罕见,但也绝不是过于常见的;便总是不免以此做些联想。对此Jose问过家中长辈,是人们所想的那个辜吗?辜乾的辜?答复是肯定的。

  既然得知了答案,Jose便也没什么好问他本人的了。Dyllan似乎从未主动谈起过与此相关的话题,却也从未对自己的姓氏有所遮掩。他好像全然不在意似的——也许是他自己也并不比旁人对此多了解多少。对他而言,地下说唱歌手的私生活八卦都比探究这些有趣得多。

  因此,当Dyllan说出那句话时,Jose一时间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不是一句玩笑。若这当真只是玩笑,那Dyllan也的确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开这个玩笑。

  但Jose同样也没有再多问。他与Dyllan之间会聊新出的球鞋,聊酒吧里的DJ,聊酒,聊性,却不会聊这个。

  酒吧里的那个夜晚在他记忆里就这样草草收了尾。几天之后他们又见了一面,Dyllan收拾好了东西,准备搭第二天的航班。

  Jose没什么好送的,只随口说了一句:“帮我尝尝青州原产的酒味道如何,据说和出口到咱们这边的不一样。如果可以的话,以后有机会我去找你。”

  Dyllan笑着攘了他肩膀一把:“得了吧,你这语气。我倒是希望我还能回来,不沾惹这些麻烦事。”

  “那是最好。”Jose举了举手里的易拉罐同他碰了碰,权当饯行。

  他们就这样告了别。Jose也说不清当时心里是什么感觉。也许只是觉得这事离自己太远了,远到有几分不真实。毕竟在他们的圈子里,人来人往本是常态。

  何况Dyllan说了,他还想回来的。

  又过了几日,Jose在姑姑家吃晚饭。席间姑父忽然问起:“你那个姓辜的朋友,最近怎么样了?”

  Jose没多意外。“前几天回夏国了。怎么了?”

  姑父起身翻出几张粗糙的薄软折页来。Jose认出那是流通在夏侨中老年人之间的侨报,一种年轻人绝不会去翻看的过时新闻媒介。

  他沿着姑父手指所点的那片区域看过去。直到此时,Jose才真正理解了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  上面写着:太子辜执义染疫,客死雍州。

  那是乾历384年的深秋。

  

  ……

  

  (中间段落修改中)

  

  ……

  

  Jose走上湖边的观景平台,双手撑在石质的扶手栏杆上。十二月的石头冰凉入骨。湖面没有冻实,风过的时候有细碎的浪纹。远处湖心有一座小岛的暗影,岛上隐约是塔的剪影,孤零零地竖在夜幕里。

  他在栏杆前站了很久。

  风歇下来的间隙里他侧过头,注意到左手边立着一块铜质的矮牌。景区常见的那种文化典故介绍牌,深棕底色,烫金字,字里行间有雨水浸润的锈痕。牌上的文字在路灯照射下勉强可辨:

  “十寺海,古称余海、白鱼海,乾元初期为京郊自然水域,后随玉京城区扩展渐被纳入都市范围。沿湖十寺始建于乾元七十三年至一百四十六年间,几百年来多有损毁重修。

  “乾元二百五十一年,天启教派领袖沈真吾只身上京,于十寺海畔与时任内阁首辅冯祯举行会谈。此次会谈促成朝廷对天启教派余部的正式招安,天启教派自此获准于九州境内合法传教,后世以此为天启教派发展史上之关键转折。十寺海会谈旧址现为玉京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”

  Jose把铜牌上的每一个字都读完了。

  他重新转过头去看湖面。湖风吹得他大衣的下摆轻轻拂动。对岸层叠的灯光落在水里就碎了,被风推着向岸边涌过来,涌到近前又退回去,反反复复。岸边的柳树早已落尽了叶,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缓缓地摇着。

  湖心岛上那座塔的轮廓在夜色中纹丝不动。

  湖水很暗,看不见底。

  

  - 第一章完 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