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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

约稿,作者:李祛尘

  夜静风希,复道阒廖,惟闻铁马之声瑟瑟吹响,将城桩古道抚掌敛合,如摄在匣中,映得两侧烛火熙熙,倏时倒伏,将人影拖得纤长。

  展绫锦越过玉阶,正迎上四名侍女自宫中出来,莲步轻盈,连裙摆的声音都不曾发出,在门前朝她行礼。展绫锦轻轻一耷眼皮,应下了这幕。

  八月十五,时正中秋。因当岁圣人本是女子身,戌时方至时,宫中设宴拜月,祈新朝更至,从此天下清平。至于散了筵席,石九琳便先起身回宫,由着臣子仍在远处对诗答谜,中者自去请赏。展绫锦是狄人,自幼以来,不曾读过什么四书五经、女则女训,归降先帝后虽也饱阅汉籍,终究不如他们来得熟稔,故见石九琳离席后,酒至微醺,神色倒也乏味,想起圣人在宴上垂耷的眉尾,黛色轻施,眼窝微青,一副恹恹不乐的模样,如沾病气似的。

  这么想了一时,便听见廊下走来一名锦衣束发的女官,垂着头颅走来。展绫锦认得她,那是石九琳常差传旨的女侍,二皇子死亡那日,就是这名女侍前来请她,才令她错过最后一战,此后石九琳成了女帝新主,这家伙倒应当是功臣之一。果然,只见她从廊下走来,直奔展绫锦的桌旁,附耳低语道:“陛下请展将军至西宫相见。”

  西宫是历朝以来的帝王寝宫,石九琳继位后,展绫锦也已出入那里数次了。她应声后,女侍便规矩地垂着头颅,从她眼前闪走,一如她来时那般悄然无声,宛如夜行的鬼魅。在宫里,一切没有头脸的侍人,都是鬼魅,是游魂,以行而无声、立而无影为其美德,展绫锦看在眼里。她没向左右同僚道别,也如夜中一道燕子的影,飞出筵席。

  便有了如上那幕,她耷着眼皮,便当是应下了侍从的礼节,随后望进宫门,鼻尖轻耸,立即嗅到一股熟悉的香风,宛如混杂着松明的胭脂气味,菡萏飘香,氤氲在室内,被一道锦绣织脚的屏风拦住气口,将内外的温度隔差。门拱之下是垂道的珠帘,轻纱微拂,照出一道纤瘦却略显疲倦的人影。是石九琳,在案旁温茶。展绫锦掀起帘纱,走入室内,大约听见她的脚步声,石九琳的眉梢微微一扬,冲她露出一个平淡而和煦的微笑,“你来了。”

  作为九五之上的女帝,石九琳却好似并不快乐,展绫锦平时看着她,便不由会想,人皇之位是世间最高,普天之下,无人不觊觎着金碧鎏光的龙椅,石九琳已坐上世人最为梦寐以求的位置,可她反倒如二人初见之时那般,显得闷闷不乐了。

  展绫锦行了礼,朝她走去,每近一步,石九琳的模样就好似活过来般,渐渐焕发出明媚的笑意,最终站起身来同她道:“拜月的时候,你不在那里。”

  不错的,筵席拜月的时候,她借口喝得头晕,离开了人群中央,直到第一支歌舞结束方才回来。也是这时,石九琳托借早朝疲倦之故,回了西宫。

  这样瞧,她与石九琳一般,都是躲酒的高手。

  不等展绫锦答话,石九琳便了然一笑,身影朝旁一闪,露出背后收拾整洁的桌案。上面摆着两道清茶,与一封笔笺,因不知名缘故尚未书写,空摆在那里,显得十分醒目。展绫锦走近些,便将烛火下石九琳的面容看得更清晰,好似她才是那拜月的太阴仙君,轻声说:“汉人的习俗,八月十五要拜请月姑,专为女子之事。我以前读过狄人的习俗,他们说也要献月亮、走百病,专请些萨满来主持仪式……可惜中原是没有的。”

  话里话外,总有许多艳羡的情愫。石九琳同寻常汉宫里的公主没有太大分别,在黄河水边长养,山峦叠嶂,自然不知草原上是什么模样;也许石九琳曾经幻想过,像历朝以来所有公主那般幻想自己的命运,在梦里长途跋涉,走到北方,看鹰马驰骋,却又常常被战火与和亲的现实打破。石九琳的运气很好,她聪慧、隐忍、决绝,明白何时要做何事,快刀斩乱麻,从不拖沓,这让她成为凤毛麟角里的翘楚,千古以来鲜有的女皇——可她又不幸,因为身是女子,继位以来,民间谶语迭起不休,“牝鸡司晨”之言已经欲触龙颜,也许不出几日,龙位也当谣传成为凤椅了。外戚干政,朝局云涌,波诡云谲越发行盛,石九琳便宛如孩童般将她握得越紧。

  “我们那里,也不大相信萨满。”展绫锦平和地回答,一时之间,她也不知道应当怎样对石九琳描述,也许她不该这样说,但实事求是的本性令她澄清,“王就是天,天上只有一个太阳。”

  “所以,还是男人的统治了?”

  “……嗯。”

  那很没趣儿,她猜石九琳心里就这样想。许多皇子争夺一架龙椅,几千年来,那是男人为数不多、有些正当性的乐趣。至于月亮,男人们虽被勒令不可拜月,却又都希求蟾宫折桂的金榜。北狄并无这些说法,只要足够英明、足够强大,谁当这唯一的太阳其实没差。也正因如此,展绫锦才能越过权力与谣谶,看见石九琳的真实模样。

  话题暂告段落,她被石九琳带到桌旁。

  侍从都遣散了,即便石九琳鲜少发火,却从二哥那学来了十成十的皇室仪容,不怒自威,现下心情不佳,虽然不形于色,周遭的空气却也凝滞,因此无人敢在西宫逗留。这里只有她们两人,展绫锦,石九琳,剥去万人眼中至高无上的身份象征,只有两个简单易写的姓名而已。这件事上,石九琳比她要熟稔。她如今的姓名,石九琳已写过无数次,至于现在,石九琳坐在岸旁,仍写着她的名字。

  “入乡随俗,可以许个愿望……太阴仙子都会实现的,这是汉人传说。”石九琳提笔,墨砚在她手畔,已研好了,“今日本该登楼望月,可惜。”

  展绫锦看着她落笔,说:“现在也不算迟。”

  女帝却只摇头,“月上中宵时,登楼是最好的,今夜已经晚了。我同展将军另约一日如何?”

  连自称也变了,这代表不设防备的放松。展绫锦轻轻看了她一眼,不假思索道:“只要陛下心中动念,为臣岂有不从之理。陛下想要哪一日?”

  语毕,却见石九琳眸中微微一烁,有几分难言的沉寂,须臾后问:“是为君臣之故?”

  展绫锦不解侧目,正撞进她的眼里,那一抹情思即刻消散,石九琳道:“那便九月十五日。”

  上次西北一战,重创敌军士气,羌人一支伏息对治内患,无暇伺顾中原,军中人马已交副将操练,展绫锦身有军功,如今是圣上恩荣的休沐时期,整日除了收礼赴宴少有调动她的时候。九月十五倒是无事,也不逢宫中告祖祭祀,不是什么节日,当即便能定下,于是问:“也在西宫会面?”

  “不,我要出巡。”石九琳放下笔杆。

  “……出巡?”

  “继位以来,我还没到民间去过。如今四下民生如何,谣传话本到了何等地步,我也要亲自看看才好。”石九琳抬眼,直视她道,“展将军与朕同去如何?如此一来,朕便连侍卫也不用了。”

  “您真是……”展绫锦无言,便是默从。

  石九琳旋即将案上纸张取起,展在她的眼前,莞尔笑道:“如何?是不是同你一模一样?”

  展绫锦垂目一扫,但见小笺纸上,竟非信文,而是她蹙眉沉思的小像。

  寥寥几笔,已备神韵。

  见她怔愣,石九琳又收回道:“你皱眉时,便是这幅样子。平日里一颦一笑都很清楚,几时沉思、几时放松,我都看见。你虽同我说过‘喜怒不形于色’,也只是效仿书里讲的,连你都做不到。”

  这话令展绫锦沉思,不过一时,又见石九琳将小像撇在一边,同一张地图、几封笔记搁在一块儿,朝她勾了勾手指,“展将军。”

  展绫锦对此再熟悉不过,这是叫她过去的意思,上次也是同样,石九琳趁机将一枝海棠簪在她的头上,后来花封成笺,展绫锦将它当作圣恩,仔细地收敛起来了。她走近两步,微微垂头,以便听清石九琳的耳语。发丝垂落,被石九琳探近的手指轻轻挽住,宛如一绾柔韧的铜丝,缠在指根。石九琳轻声说:“展绫锦,你知道祭祀要舞剑吗?”

 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,展绫锦不否认,因为她曾见过汉人的祭祀场合,它流程详尽,而且足够细致盛大,每一环节,都被计算得那样得当。只是为了进宫,展绫锦不曾佩剑。都说为将者兵器不可离身,可她从来进入西宫,都将武器卸下,以免冲煞。

  仿佛看出她的困扰,石九琳回身从瓷器中抽出一枝纤长新鲜的桂花,递到她的手里。

  展绫锦最初归降称臣那年,九月季秋,先帝于宫中设下中秋夜宴,酒过三巡,她借口头痛离席休息,园中折桂,伴笛声舞剑如云,收势之时,听见一侧有脚步声,尚为公主的石九琳立在秋千旁,眸光灿灿,望着她也已收回鞘中的剑锋。

  石九琳说,她也学过剑,不过身为公主,授课的师父总比皇兄的差上许多;没有武人胆敢同公主动刀动枪,除非他不想要命,否则就连一句授课以外的话也不当讲。久而久之,石九琳自己同父皇讲,不想再学剑了。她要很多的书、上好的笔墨纸砚,要神州之内一顶一的文人政客,教她国之大局。

  这成了她身上最大的筹码,也是母族愿意在她的兄长死后,仍旧竭力扶持她登帝的原因之一。石九琳喜欢看她舞剑,似乎永远不会腻烦。每当夜深人静,只有二人对立,石九琳便常常发出这般的请求,展绫锦知道,那大约只是借口,石九琳已经不是小孩子,多年的教育令她知道武者多伤,而她总要选择最安全保守的那一条路,登临帝位,已经是她人生中最为孤注一掷的豪赌。而展绫锦知道,却未婉拒,只当她们是两名相识多年的友人。

  于是展绫锦点了点头,没有其余的话,借月色翻转手腕,将花枝擎在手里,柔韧的枝条在栩栩风声之下,竟宛如一匕削铁如泥的锋利短剑,发出阵阵哨响。

  那不是什么精细的舞蹈,只有寥寥几招,衣摆翩飞,比筵席上的歌舞锐利许多。月华粼粼,宛如玉龙百转,金玉流光,须臾之间,影子翻出一片倏闪的蝶印。石九琳倚在桌旁,以掌扶颊,静默地看着,眸中映着一分光火。

  回忆起与展绫锦的初见,是太过匆匆的人群。那时二哥还活着,朝局惊乱,人声熙攘,面上虽然和睦,私下暗潮涌动,风潮迭起,她只是瞥见展绫锦身上明亮的甲胄与未曾出鞘的佩剑,便从周遭人的口耳相传中,知晓她归伏的故事。那实在是个传奇的人物,北狄的子民,都要简单一些,二哥就是这样讲的,所以她们容易被拿捏,只要施以足够的仁义,就能够使其归伏,实话来讲,父皇就是以这样简单的统治手段,为朝中挣来一员锐将。

  可听见话时,石九琳却并不在乎他口中一名兵将的价值,而是透过层叠的甲胄,如惊鸿一般,望见几同燃烧之中的热火。展绫锦不是一名扑头热血的北狄女人,她沉静、清醒、强势,每一寸特征都吸引石九琳,于是她们从陌路变成点头之交、再从点头之交成为相识的密友,而后从密友退步为点到即止的君臣,世上最远最近的距离,她们都曾成为过。

  而事实是,展绫锦并未同她更进一步。

  北狄的民俗,同中原的汉人相差太远,石九琳不知道怎样将其磨灭,只好在这缝隙中试图窥见一斑展绫锦的过往。譬如狄人之论女子交好,譬如北方的君臣大观,再譬如治国观家之理论,畜牧渔猎之民法,他们总是不拘小节,石九琳便愈发好奇,那片苍莽大地是如何长养出一个沉着如木的展绫锦。

  她以掌抚颊,中宵风露将面庞浸润得微湿,发鬓轻搔耳珠,撩得人心中酥热。光只是这么看着展绫锦,那可或不可言说的种种,都显得喧嚣极了。

  石九琳忽而问道:“你会想要回家去吗?”

  空中的桂花枝条轻轻一怔,石九琳掀起眼睫,果然看见展绫锦的目光中,带着些许不解的端详,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见答案。很快,展绫锦便如她一直以来那般回答:“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。”

  亡国之民,亡君之臣,死无归所。北狄虽然没有忠君如父的教诲,但他们亦同中原一般,知道这个道理。战死者光荣,归降者可耻。但展绫锦并不将其当成唯一的教条,她说话时,声音平和,面色如常,仿佛只是提到今夜的晚饭一般淡漠。

  就是这幅神情,令石九琳心惊。

  她于是说:“不是那里的家。”

  不是落土在某个地方的家,不是实实在在的封赏和房子,也不是国之边境,而是假若辞官以后,随便去哪里令人心安的地方,“你会想回去吗?”

  展绫锦沉默了须臾,冲她摇了摇头。

  “我会陪着陛下,坐稳江山。在此之前,我都不会回去。这是为臣答应陛下的,一定做到。”

  “……那其他的呢?”石九琳问,“你还答应我许多,每一件事……你都要做到,不反悔吗?”

  孩子气的问答,素白的手指抚上展绫锦的手腕,轻轻握住那已显蔫萎的桂花。她垂着眼睛,像一匹未成年的梅花鹿,湿漉漉的瞳孔安静地注视着展绫锦手掌上的薄茧,轻声说:“为什么不能……”

  风声簌簌,卷起一地秋叶,芙蓉飞花,香气袭人沾衣,吞却了一声疑问。展绫锦轻轻侧头,沉静地半跪在石九琳面前,反握住她的手掌,“什么?”

  明知故问,难道她当真一分一毫也没察觉?又或是故意为之免去麻烦?石九琳抿了抿唇,诚实地讲,她为此感到折磨,并非是为可能无疾而终的情愫,更可能是为那数年之后的可能性。假设,是说假设,二十年后,甚至十年以后,当她不再是万人之上的女皇,当史书中她的姓名被剥除金箔,新当帝位的男人可以抹除她的故事,到那个时候,展绫锦还是否会为她忿忿不平、是否会因怀念她的存在而流下泪水?这种种故事,石九琳都不敢揣测。

  事实上,她并非为望不见尽头的情愫感到悲戚,而是为那并不可测的未来而惴惴不安。

  可这种种情思,在展绫锦握住她的手时,仿佛被松开无形的窒息的绳子,得以望见天日。

  所以很短暂地,她妥协了。

  因为时光还剩得很长,而她相信展绫锦。

  “九月十五,你要记得。”石九琳重新露出惯性的微笑,“去年你因战事告急,提前走了,今年护城河外的烟花,你要和我一起去放。”

  桂枝斜插在瓷瓶之中,点点水露,落在笺上。石九琳抽回手,纤长的五指指尖,捻着那封墨迹已干的小像,同兰桂香料一并,塞入荷包。

  “约定好了,赐给你的。”